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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st. 1980 · 每日复古新闻

《大时代》:30年后,它为何仍是最伟大的港剧?

《大时代》:30年后,它为何仍是最伟大的港剧?

两种信仰的交锋,在韦家辉那里集中在股票市场的争斗,这是一个西方经济的舶来品,其自由经济的一面来自天父文化;但内蕴的运气和迷信,则来自于本土的关帝文化。这一如是一张股票的正反面,同在一张纸面,但又两相区隔,就如香港这个城市既是国际经济之都,又是传统礼拜之地。

《大时代》的究极概念,就是在这一张薄薄的纸片上,写就最为复杂激荡的历史画卷。相比于《笑傲江湖》,韦家辉在「关帝遥望天父」的层面有更具体的指涉:刘松仁扮演的方进新是香港股票市场的创造者,成为了天父的代名词,正如这位演员的身上也闪耀着某种宗教性的光芒(其特色是信望爱),他在第六集被丁蟹打死,成为了一个缺位的神祇,一个圣像式的存在。

在刘松仁的另一端,是郑少秋扮演的丁蟹,他常常被视为一个性格障碍者或者毁灭感极强的恶人,但实际上,丁蟹的信条是绝对的「忠」与「勇」,这是很典型的关帝文化,甚至可以说,丁蟹的形象取材于关帝本人。两个源头,诞生了两个世家。方家是典型的受难体质,是天父文化的承继,自方进新被打死之后,蓝洁瑛扮演的罗慧玲加入了这个家庭,承担起「圣母」的职责,倘若考虑到蓝洁瑛本人日后的命运以及她在2013年改信天主教且领圣名「Maria」,这种现实与剧情、角色与演员之间的内在交织恐怕就更为显著。

方家的受难以「集体献祭」为高潮,也就是第29集被集体扔下高楼,只有方展博抓住了铁栏杆,保住了一命。方展博的体质,与金庸的令狐冲属于一类,不是常规型男主,也根本不符合爽剧的标准。观众「怒其不争」,是因为他们虽然在不断因缘造化、日渐长成,却从来没在任何的大场面上证明自己,更多的时候,他们资质平平,总归是沐浴着神恩、拾得万般运气。

方展博在当年证券所的小破屋偶遇疯掉的师父叶天,就如同令狐冲在华山后山遇到风清扬,在西湖之底遇见任我行。值得一提的是,叶天的扮演者罗乐林恰巧在几年后吕颂贤版《笑傲江湖》里扮演了任我行。

方展博和令狐冲之所以殊异,是因为他们不是关帝文化序列中的英雄,而更像是天父文化序列中的使徒。就感情来说,方展博避居台湾的清苦生活,对应于令狐冲的江湖游荡,区别只是前者最终和阮梅修成正果(却极为短暂),这是令狐冲和岳灵珊关系的一种补完却极为残酷的版本。

方展博的对立面是丁家四蟹,他们常被视作无恶不作的黑社会、古惑仔,但以香港文化序列来看,尤其是从黑道洗钱缔造的影视辉煌及其对黑社会的影像美化来看,他们也都是盗亦有道、义薄云天之辈。恶与道义相依,是关帝文化的本质,因为青龙偃月刀是最凶险之物,关帝却是最忠义之人。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在某些时刻会短暂认同丁孝蟹(比如他只身犯险约会方婷的时候),何况这帮兄弟精诚团结、尊父尽孝,可谓是秩序井然。

他们作为黑道发家绝非偶然,因为这正是关帝庇佑下的「一个字头的诞生」。正是在关帝文化的逻辑衡量下,方家与丁家变得水火不容,韦家辉在此超越了传统的家族剧,是因为植入了信仰和文化斗争的大气象。

从事发的逻辑来看,丁蟹两次暴揍方进新,一次打残、一次致死,都是因为后者违背了关帝文化中最为原则的问题——勾嫂,因此他一定会在法庭上宣判自己无罪。但换到方进新的这一边,他与罗慧玲的关系虽然带着对丁蟹的一丝道德愧疚,但仍属于你情我愿、自由恋爱的合法范畴。这是天父文化触及关帝文化底线所引发的血案,多年之后再度重演:丁家四蟹从房顶上扔下方家兄妹,也是出于家族道义上的复仇,因为方家必然会在法庭上指控丁蟹杀人。

这一原则对丁家自身也同样适用:在股票市场全军覆没净亏百亿之后,丁蟹将四个儿子依次扔下房顶,自己也跳了下去,这就是一场「关帝走麦城」之穷途末路的现代重演。方展博提前预备了这场仇人自杀大戏的「观景台」,证明他已经未卜先知地洞悉了其逻辑,也唯有一种绝对执行的关帝文化逻辑,才会呈现这种父子共同赴死的激烈景观,丁蟹比谁都更执着,一如他比谁都更强悍、更具精力。

郑少秋在后来接受采访时说:「丁蟹其实是个好人,他唯一失败的地方就是太劲。」媒体经常误解这句话说的是「力气太大」,但实际上是「逻辑太硬」,过于执着于关帝文化的逻辑,因此这个角色虽然给人强大的压迫感,成为诸多观众的噩梦。但实际上纵观整部剧,人们不难发现与丁蟹打交道的一种简单的方法:只需顺着其逻辑(关帝文化的逻辑),他就能变得人畜无害,这在龙成邦和他一路接触的过程中体现得最为明显;但如果在逻辑上与其硬刚,乃至触及其底线,那么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把青龙偃月刀。

「丁蟹报仇,点到为止;丁蟹报恩,全家死光。」便是这种逻辑正反操作的后果,你越是拒绝逃避,他越是阴魂不散,龙纪文曾经侥幸逃脱,但罗慧玲则是命定陨落,正是因为她彻底地拒绝,驱动了丁蟹追逐她的无限执念,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死亡,正如她在精神病院里能够选择如何生存。

罗慧玲在第36集的死亡,叠化了第6集方进新的死亡,两人在死前都保持了一个执着的动作,去抓那一枚20元的戒指(定情之物)。这是一个精妙的麦高芬,我们不难从整场戏的布局,以及整部剧前后呼应的角度看到韦家辉剧作的过人之处,以及他如何把一种剧情和人物的强力推到顶点——罗慧玲死亡的一幕中,同步的插曲是王菲(当时还叫王靖雯)的《容易受伤的女人》,这是名副其实的圣母之歌,萦绕在人物受难的终点和解脱的时刻。

《大时代》中强力的男性都归属于关帝文化,而执着的女性大都归属于天父文化,除了方家姐妹的典型受难者身份,阮梅和龙纪文也在此逻辑之内,她们也都是受难者,是为了方展博的成功而牺牲的自我——她们对应的或许是《笑傲江湖》的岳灵珊(当然也合并了仪琳)和任盈盈,因为这些人物都有一种共通的内在虔诚,能够在不起眼的瞬间激发一种最高的剧情力度。

在《大时代》中,这种「虔诚考验」被放在恳求周济生救方展博的任务之中,龙纪文的选择是忍辱负重的恳求乃至磨难,而阮梅的方式是旁敲侧击,是一种「只有竭尽全力才能看起来豪不费力」的水到渠成,这就是为什么「小犹太的乡愁,舌尖上的跛豪」是剧中最轻盈实则最为厚重和感人的一幕戏。

在这段三角关系中,方展博与令狐冲一样,找寻的是某种共鸣,所谓「冲灵剑法」亦或是「笑傲江湖曲」都是试验相互共鸣的媒介,但即便选择不同,逻辑却实然相同,因为它们都属于天父文化的旋律。相比于龙纪文的实用主义,阮梅身上有着更纯粹的共鸣,这就是第24集里《纸飞机》和《红河谷》之间的共鸣,这明显是一个神圣的宗教场景,诗与歌都如同圣乐。

这是一种宗教意义的宿命论,股市只是一个隐喻,它夹在了天父文化与关帝文化的对冲之间,以至于陈滔滔那学富五车的华尔街统计学都无从测算,股市的命运被交托于天父和关帝两边的运气,以借运而言,丁蟹命硬战无不胜,方展博看似毫无胜算,但他知道,即便强如关帝,也终会有走麦城的那一天。

因此赌运,是人算,也是天算,波斯湾战争是一个天象,三大富豪的应诺相助则是人事,方展博一战击溃丁氏父子,但代价是桌面上整排的家族遗像,阮梅也去世了,龙纪文离他而去,仅剩方展博这个孑然一身的殉道者。这当然不是成功学,而是无限的哀怨和失落(这里的奇特之处是复仇没有爽感),是韦家辉对主人公乃至对其本人的一种自问。

《大时代》之所以成为经典,绝不只是因为其剧情的峰回路转、人物的纵横交错、情仇的惨烈力度、人设的复杂程度以及后来衍生的股市传说「丁蟹效应」,更是因为它作为「时代接生物」的本原性。韦家辉沉入到信仰层,真正揭示了这个「大时代」缘何为大,这个大正是历史层面的大,是天父文化和关帝文化相互耦合、相互争斗中的图景和气魄。

就此来说,该剧的英文名The Greed of Man不能做常规意义上的理解(股民的贪婪),而是一种宗教层面的原罪,或者这种原罪在天父文化和关帝文化之间不可化约的盈余。在基督教的七宗罪里,Greed指的是「背向神的罪恶,正如所有朽坏的罪恶一样,是人为了会腐败的东西,放弃永恒的东西。」相关的罪孽包括罪包括偷窃、打劫、贪腐,但它们于某种程度上合法存在于关帝文化之内。而关帝文化始终痛恨的「勾嫂」「见死不救」「拒绝关怀」「敬酒不吃」等等,又以某种方式合理存在于天父文化之中。

大概与《大时代》诞生的同一时间,罗大佑创作了高度政治隐喻的《青春舞曲2000》,林夕为其填写了气势磅礴的港版歌词,成为了当年陈耀成《浮世恋曲》的片头曲。这首歌与陈耀成的经典电影、韦家辉的经典剧集,都以某种共鸣的方式号准了时代之脉,这正如歌词里咏唱的:

香港如何飘香 乡里欢聚异乡 东与西联营开张 新市民旧土壤 家国应如何称呼 黑眼睛黄皮肤 一亩梯田容万千住户 关帝遥望天父

关帝遥望天父,并非是你死我活的戏剧性斗争,而是一种繁荣的历史条件,是风云中的大气象,是一种张力也是一种潜能。但它的顶峰同样预言着衰落,《大时代》《浮世恋曲》《青春舞曲2000》问世的时代,97已经相距不远,东风会压倒西风,信仰张力会残缺不全,小时代已经快来临了。

正如《浮世恋曲》中陈令智写给丽芙·乌尔曼的信,《大时代》中的纸飞机(暗喻着韦家辉的飞纸)都飞向不可知的未来。韦家辉或许明白,这样的「时代接生」一辈子或许只有一次——历史的自然溢出、情境的自然预设、演员们各自的精准表演,都是「时代接生」的造物。这有点像金庸当年「接生」了《笑傲江湖》。我们当然可以说,《大时代》就是韦家辉本人的《笑傲江湖》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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