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他把皇帝夸成了天上地下第一圣人，说庆云都是被皇帝的德行感动才出现的。

最后还不忘来段对庆云的生动描写，什么"如练如霞"、"如龙如凤"，把个自然现象写得跟神仙显灵似的。

严嵩的本事就在于，他能把最普通的事情写出神秘的色彩，把最世俗的奉承包装成高雅的文学。

他知道嘉靖最想听什么。

不是"皇上圣明"这种直白的马屁，而是"您的德行感动了天地，连云彩都来给您拍马屁"这种含蓄的赞美。

再看他的《灵璧赋》：

惟灵璧之丕叹兮，憾神坤以通乾罡。历万古之锤炼兮，含自然以极造化。奇五岳之神韵兮，混千面集于奇峰。比穹苍而袭云兮，拈颛顼以摇营室。

体嵯峨之玲珑兮，待谐宙而绕香雾。观庆云之毓魂兮，升碧石以接北辰。击磬鼓以镇诰兮，听秋水之谓晨风。随即信步轻易，浮念庆云；神之所遗，缘出泗水。

伏惟皇上，至圣至明，体道合德。是以灵璧呈祥，庆云现瑞。此皆皇上精诚所感，非偶然也。臣敢不拜手稽首，以颂圣德。

你看，一块普通的灵璧石，在他笔下变成了能沟通天地的神物。

尤其是那句"升碧石以接北辰"，把石头和北极星（古代象征皇权）联系起来，暗示皇帝的权威来自上天。

这种写法直接挠到了嘉靖的痒处，皇帝最希望被视为能与天地沟通的存在。

还有那首《紫极金阙赋》：

遥瞻紫极叩金阙，祥云缭绕凤衔书。

北斗回环垂象纬，南极灿烂焕规模。

琼楼玉宇光相射，宝篆丹书气自扶。

伏愿圣躬千万寿，永承天眷御洪图。

短短四句，却把皇帝捧上了天。"紫极"是天上宫阙，"金阙"是人间权位，"遥瞻紫极叩金阙"，暗示嘉靖本非凡人。

这一句，据说想了一夜。

中间两联描绘天宫景象，实则隐喻朝廷气象。

最后两句直接祝皇帝万寿无疆。

这种含蓄而高明的奉承，正是严嵩能得宠二十年的关键。

说完严嵩，咱们再聊聊徐阶。

这个后来扳倒严嵩的人，写起青词来也不含糊，甚至比严嵩更胜一筹。

他的《九霄膺命赋》：

离九霄而膺天命，情何以堪；御四海而哀苍生，心为之伤。

浮过夏水之头而西行兮，回首不见故都之门墙。怀伊人难诉我心之哀伤兮，路漫漫不知归于何方。

臣闻古之圣王，以道莅天下。道者，虚无自然，无为而无不为。皇上体道而行，以慈为宝，以俭为先。是以百姓归心，四夷宾服。

伏愿皇上，永保此心，以承天休。则国家长治久安，生民永享太平之福矣。

开篇两句真是绝了："离九霄而膺天命，情何以堪；御四海而哀苍生，心为之伤。"

他直接把嘉靖说成了本是天上的神仙，为了拯救苍生才下凡做皇帝。

这种说法比严嵩更狠：严嵩只是说皇帝能通天地，徐阶直接说皇帝本身就是天地。

更妙的是中间部分，他巧妙地融入了嘉靖对故都的思念。

嘉靖本是兴献王之子，从安陆州（今湖北钟祥）来继承皇位，心里肯定藏着对家乡的思念。

徐阶抓住了这一点，写"浮过夏水之头而西行兮，回首不见故都之门墙"，一下子就触动了皇帝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
再看他的《天地之心赋》：

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；圣人不仁，以百姓为刍狗。然陛下仁心，天必鉴之。

夫道之在天下，犹水之在地中。圣人得之以治天下，犹水得之以润万物。皇上体道而行，以慈悲为怀，以节俭为本。是以百姓安乐，国家富强。

臣闻天道无亲，常与善人。皇上积善累德，必有善报。伏愿皇上，永保此心，以承天休。则国家长治久安，生民永享太平之福矣。

这篇赋最能体现徐阶的政治智慧。

他大胆引用《道德经》中的名句，但悄悄修改了其中的含义。

老子说"天地不仁"，本意是指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，无偏爱也无偏憎。

徐阶却将其解读为天地虽然无情，但皇帝有情。

这种"偷梁换柱"的手法，既满足了嘉靖对道教的喜好，又巧妙地劝谏皇帝要施行仁政。

徐阶的《万寿无疆赋》也很有意思：

臣闻圣人之寿，与天地齐。皇上圣德动天，必获长寿。

伏惟皇上，体道合德，法天则地。是以天垂象，地呈祥，民归心。臣不胜庆幸，谨拜手稽首而献颂曰：

圣德巍巍，如日之升。万寿无疆，如南山之寿。

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；率土之滨，莫非王臣。皇上以一人之身，系天下之望。臣愿皇上，保养圣躬，以永亿万年。

看似寻常，实则内有深意。

表面上是为皇帝祝寿，实则在提醒皇帝肩负的责任。

"皇上以一人之身，系天下之望"一句，既奉承了皇帝的重要性，又隐含了对皇帝的期望。

其实说了这么多，我倒觉得青词背后的故事比青词本身更有意思。

嘉靖皇帝相信青词能通神，相信道家能治国。

可道家思想本身并没错啊。

老子说"无为而无不为"，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，而是顺应自然规律，不做违背规律的事；

庄子说"天地与我并生，万物与我为一"，讲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；

《道德经》说"治大国若烹小鲜"，强调的是治理国家要小心谨慎，不能折腾。

这些思想，若真能实现，善莫大焉。

可问题在于，当凡人用自己的思维去解读、践行这些思想时，往往会走样。

嘉靖以为"无为"就是可以不上朝，一心修道；

严嵩以为"自然"就是可以贪污受贿，为所欲为；

徐阶以为"不争"就是可以暗中布局，伺机而动。

他们都在用自己的私欲去曲解道家思想，都在用权力去污染这片清净之地。

于是，本来应该清净无为的道教，变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；

本来应该超凡脱俗的青词，变成了阿谀奉承的文章；

本来应该顺应自然的治国理念，变成了统治者懒政怠政的借口。

当严嵩和徐阶埋首青词、为权力争得头破血流时，北边的蒙古人在骚扰边境，南边的倭寇在劫掠沿海，西边的流民在逃荒，东边的官员在腐败......

嘉靖年间的冬天真的很冷，冷的不只是天气，还有这个被权力扭曲的帝国。

这或许才是最悲哀的：

道本清净，奈何人心污浊；

法本自然，奈何人性贪婪。

用凡人的智慧去解读圣人的思想，

用权力的逻辑去践行道德的准则，

终究是一场悲剧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